引言
"律师，鉴定意见说我家人卖的是伪劣产品/是重伤/是数额特别巨大，是不是就铁板钉钉了？还能推翻吗？"这是有鉴定意见的刑事案件中，家属问得最多的问题。
做了8年刑事律师，办理了数十起涉及鉴定意见的案件，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鉴定意见很大程度上就是"提前写好的判决书"。很多案件中，鉴定意见怎么写，起诉书就怎么抄，判决书就怎么判。罪与非罪、判3年还是10年，很大程度上都取决于鉴定意见的结论。
但鉴定意见不是"科学判决"，它只是刑事诉讼八种证据之一，只要是证据，就必须经过质证，就可能存在错误，就可以被推翻。从检材提取、保管、送检，到鉴定人资质、鉴定方法选择，再到结论得出，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错，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影响最终结论。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七条、第九十八条的规定，结合笔者办案经验，本文系统介绍推翻鉴定意见的四大核心质证维度。
一、误区纠正：鉴定意见不是科学结论，只是证据
为什么鉴定意见既是"生死状"，又是最难啃的骨头？因为法官、检察官、警察是法律专家，但不是会计、化学、法医、机械专家，他们天然倾向于相信"专业人士"的结论。一份盖着红章的鉴定意见摆在面前，对很多办案人员来说，就等于"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但"鉴定意见"不是"鉴定结论"。2012年《刑事诉讼法》修改时，特意将原来的"鉴定结论"改名为"鉴定意见"，就是为了明确：它只是鉴定人基于专业知识出具的个人意见，不是终局性结论，必须经过法庭质证，查证属实才能作为定案根据。
实践中，绝大多数办案人员不会主动审查鉴定意见的问题——因为鉴定意见披着"科学""权威"的外衣，办案人员又天然倾向于定罪，有鉴定意见背书，自然就直接采信。如果律师不提出问题，有问题的鉴定意见就会成为定罪的关键证据，几乎没有例外。
二、第一维度：审查鉴定机构和鉴定人资质
很多人以为鉴定机构有个司法鉴定许可证就行，这是大错特错。资质审查要查两层：一是鉴定机构是否有法定资质，待鉴定事项是否在该机构的业务范围内；二是具体实施鉴定的鉴定人是否具备相应的专业资质，是否有相关专业背景。
根据《刑诉法解释》第九十八条第一项，鉴定机构不具备法定资质，或者鉴定事项超出该鉴定机构业务范围、技术条件的，鉴定意见绝对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这是最硬的质证理由，一旦成立，鉴定意见直接排除。
笔者去年办理一起生产、销售伪劣产品案，当事人是机械加工厂老板，给某设备厂供应精密齿轮，对方称齿轮质量不合格导致生产线停机报案。公安机关委托的鉴定机构出具鉴定意见："产品多项关键指标不符合国家标准，属于伪劣产品"，涉案金额数百万元，按照该金额当事人可能判7年以上。笔者拿到鉴定意见第一件事就是查资质，发现该机构虽然有司法鉴定资质，但登记的业务范围只有"痕迹鉴定"和"文书鉴定"，根本没有"金属材料与机械产品质量鉴定"这项业务；再查两个署名鉴定人，一个是痕迹鉴定专业，一个是文书鉴定专业，没有一个有机械工程或材料科学专业背景。笔者据此提出鉴定意见无资质、不能作为定案根据的意见，最终该鉴定意见未被采信。
这么明显的问题，公安和检察院为什么没发现？不是没能力发现，是不去发现。鉴定机构是办案机关委托的，办案人员天然信任鉴定意见，不会主动去查资质范围这种"细枝末节"。但对辩护律师来说，这是最基础、也最有效的质证点。
三、第二维度：审查检材的同一性和保管链条
检材是鉴定的根基。如果检材来源不明、保管链条断裂、被污染或者被调换，再先进的仪器、再权威的专家，得出的结论也没有任何意义。这是鉴定意见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检材审查要重点关注：
1. 检材来源是否清楚。检材是从哪里提取的？有没有提取笔录、扣押清单？有没有当事人或见证人签字确认？
2. 检材保管链条是否完整。从提取到保管、送检，每一个环节是否有记录？是否有交接手续？是否符合保管条件？
3. 检材是否具有同一性。最终鉴定的检材，是否就是当初提取的那份检材？有没有被调换、污染的可能？
4. 检材数量、状态是否符合鉴定要求。样本量是否足够？是否变质、损坏？
笔者上个月办结一起销售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案，当事人销售的某品牌防晒霜被认定为假冒产品。笔者阅卷发现，鉴定用的检材竟然是下游报案的经销商通过邮寄方式直接提交给鉴定机构的，没有经过公安机关扣押、封存，也没有当事人确认。这就产生了三个无法排除的合理怀疑：一是经销商邮寄的是不是从当事人处购买的产品存疑；二是邮寄过程中产品是否被调换存疑；三是鉴定机构最终鉴定的是不是经销商邮寄的产品存疑。笔者据此准备了数十页法律意见提交给检察官，最终为当事人争取到存疑不起诉。
四、第三维度：审查鉴定方法、标准和依据
很多鉴定意见的错误，不是检材有问题，而是鉴定人用错了方法、用了过时的标准、适用了错误的依据。不同的鉴定标准、不同的鉴定方法，得出的结论可能天差地别。这是最能体现律师专业水平的质证维度。
审查鉴定方法和标准，重点关注：
1. 适用的标准是否正确。是国家标准、行业标准还是企业标准？标准是否现行有效？是否已经废止？是否应该适用A标准却用了B标准？
2. 鉴定方法是否科学、规范。是否是该专业领域通用的方法？方法的适用范围是否匹配本案检材？操作过程是否符合技术规范？
3. 鉴定依据是否充分。是否只做了部分检测就得出整体结论？是否遗漏了关键检测项？
笔者三年前办理一起走私废物案，当事人做旧轮胎翻新生意，从境外进口旧轮胎被海关查扣，海关和中国环科院先后出具7份固体废物鉴别报告，均认定是不能翻新的废轮胎，按照涉案数量当事人至少判5年以上。笔者从鉴定依据和方法入手，发现鉴定机构适用的鉴别标准错误，将本属于"可翻新利用的旧轮胎"错误认定为"废轮胎"，全面否定了鉴定意见的结论。最终虽然因当事人有前科没有坚持无罪，但法院采纳了辩护意见，将法定刑5年以上的案件，最终判处有期徒刑1年。
五、第四维度：审查鉴定结论的确定性和合法性
很多律师拿到鉴定报告只看最后一页的结论，不看论证过程和备注，这是重大失误。鉴定结论本身也可能存在致命缺陷：
1. 结论是否确定、唯一。刑事诉讼证明标准是"排除合理怀疑"，如果鉴定意见中出现"无法排除""可能""不排除""倾向认为"这类保留性表述，说明鉴定人自己都不能确定结论，这样的鉴定意见不能作为定案根据；
2. 鉴定意见是否越权做法律定性。鉴定人只能解决专业技术问题，不能解决法律问题。比如鉴定意见直接写"当事人诈骗金额XX万元""当事人构成重伤"，这就是越权——"诈骗"是法律定性，"重伤"虽然是法律概念，但鉴定人只能做"人体损伤程度"的技术判断，法律评价应当由法院作出；
3. 鉴定意见是否与在案其他证据矛盾。鉴定结论是否和言词证据、书证、物证等其他证据存在无法解释的矛盾？
笔者办理一起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案，办案机关认定走私的冻品来自疫区，核心证据就是鉴定意见。笔者仔细审查发现，鉴定意见最后有一行很小的备注："因现场冻肉包装已更换，无法确认产地，该产地为委托方告知。"等于办案机关先告诉鉴定机构"这是疫区冻肉"，鉴定机构再据此出具"这是疫区冻肉"的鉴定意见，这样的鉴定意见完全不具有客观性，最终法院采纳了辩护意见，当事人量刑大幅降低。
六、鉴定意见质证的其他方式
除了上述四个维度的书面质证，还可以根据案件情况申请：
1. 鉴定人出庭作证。申请法院通知鉴定人出庭，当庭质询鉴定方法、过程、依据，很多问题当庭一问就清楚了；
2. 有专门知识的人（专家辅助人）出庭。聘请相关领域的专家出庭，对鉴定意见提出专业意见，这是质证专业问题最有效的方式；
3. 申请重新鉴定、补充鉴定。如果鉴定意见存在法定问题，依法申请重新鉴定或补充鉴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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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鉴定意见不是科学的终局判决，它只是一份证据，是证据就可能出错，就可以被质证、被推翻。不敢挑战鉴定意见，本质是律师对自己专业能力的不自信。律师确实不可能精通所有专业领域，但掌握正确的质证方法，结合公开的专业知识和专家辅助人制度，推翻所谓的"权威鉴定意见"，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刑事案件中，决定案件结果的，往往就是那么一两个关键证据。鉴定意见作为"证据之王"，更值得律师投入最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审查、去质证。一个鉴定意见的排除，可能就是罪与非罪、3年与10年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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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简介：
孙伟伟律师，致力于刑事业务，深耕刑事辩护领域，担任山东雅君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副主任律师、市律师协会刑事诉讼专业委员会委员、区律师协会刑事委员会委员、律师代表。办理大量刑事案件，有丰富的刑事业务办案经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