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程序中能否直接追加配偶为被执行人
一、问题的提出
在民事执行实务中，当被执行人（债务人）名下无可供执行财产，或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时，申请执行人往往会将目光投向被执行人的配偶，希望将配偶一并追加为被执行人，从而扩大可供执行的责任财产范围。尤其是在被执行人与配偶在债务形成后或判决生效后通过离婚协议转移财产（如将共有房屋无偿过户至配偶名下）的情形下，申请执行人追加配偶的诉求尤为强烈。
然而，执行程序中能否直接追加被执行人的配偶？现行法律对此持何种立场？当追加申请被驳回后，债权人是否有其他替代救济路径？本文将从最新司法案例出发，结合法律规定与实务观点，对上述问题进行梳理，并就债权人代位析产诉讼的适用展开分析。
二、执行程序中追加配偶的法律依据与司法立场
（一）现行法律框架：法定原则严格限制追加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变更追加规定》）对执行程序中变更、追加当事人的情形作出了穷尽式列举，具体包括：个人独资企业投资人、合伙企业的普通合伙人、未足额出资或抽逃出资的股东、一人公司股东、未经清算即注销公司的股东等。该规定并未将“被执行人的配偶”列为可追加的情形。
因此，从现行法律体系来看，在执行程序中直接追加配偶为被执行人，缺乏明确的法律依据。这不是司法解释的疏漏，而是立法者基于“审执分离”原则作出的制度安排——夫妻共同债务的认定涉及实体权利义务的实质审查，应当通过诉讼程序解决，而非在执行程序中径行认定。
（二）司法实践主流观点：追加配偶申请不予支持
全国各地法院在审查类似申请时，普遍持有以下立场：
第一，执行程序中认定夫妻共同债务，超出了执行机构的职权范围。 夫妻共同债务的认定需要审查债务是否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经营，是否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等实体问题，这些均属于审判权的范畴，不宜在执行程序中通过简短的听证程序作出认定。
第二，保护配偶方的程序权利。 追加配偶为被执行人，意味着配偶将直接面临财产被查封、冻结、拍卖的法律后果。如果未经审判程序即将其追加，将剥夺其依法享有的举证、质证、辩论等诉讼权利，有违程序正义。
第三，防止执行权过度扩张。 执行程序应服务于生效判决的快速实现，而非承担复杂的实体争议审理功能。如果将本应通过诉讼解决的夫妻共同债务争议纳入执行程序，将导致执行程序“审判化”，与执行工作的效率原则相悖。
（三）典型案例的裁判逻辑
近期，某基层法院在一起执行异议案件中，审查了申请执行人申请追加被执行人前配偶为被执行人的请求。该案中，被执行人于判决生效后第二天，即通过离婚协议将名下房屋无偿过户至前配偶名下，前配偶又于数日后将房屋转卖给第三人，导致申请执行人的债权无法实现。
法院经审查认为：《变更追加规定》对追加被执行人的情形有明确列举，其中无直接追加配偶为被执行人的法律规定；且对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共同财产、共同债务的认定，应通过诉讼程序经审理确认，而不应在执行程序中予以认定。最终裁定驳回了申请执行人的追加申请。
该案清晰地反映了当前司法实践的主流立场：即便被执行人有明显的转移财产、逃避执行的行为，执行法院也不能在缺乏法律依据的情况下直接追加配偶为被执行人。 申请执行人应通过其他诉讼途径寻求救济。
三、追加配偶被驳回后的替代救济路径
既然执行程序中不能直接追加配偶，债权人（申请执行人）应当如何维护自身权益？实务中主要有以下三种救济路径：
（一）另行提起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
债权人可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四条关于夫妻共同债务的规定，以债务人为被告、其配偶为共同被告，向有管辖权的法院另行提起确认之诉，请求法院确认该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并判令配偶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该路径的优点是能够从根本上解决配偶是否应当承担责任的实体问题，获得具有既判力的判决依据。不足之处在于程序周期较长，且债权人需承担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的举证责任。
（二）债权人撤销权之诉
如果被执行人通过离婚协议将财产无偿或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给配偶，导致债权人的权益受损，债权人可以依据《民法典》第五百三十八条、第五百三十九条提起债权人撤销权之诉，请求法院撤销债务人无偿转让财产的行为或明显不合理的交易行为。撤销成功后，财产恢复至转让前的状态，债权人即可申请法院对该财产继续执行。
该路径的优点是直接针对转移财产的行为，可以追回被转移的财产本身。但需注意撤销权受到一年的除斥期间限制，自债权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计算，最长不超过五年。
（三）债权人代位析产诉讼（本文重点）
当债务人与配偶之间存在共有财产（如夫妻共有房屋），但债务人和配偶均怠于对该财产进行分割，导致法院无法对债务人所占份额执行时，债权人可以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以下简称《查扣冻规定》）第十二条，代位提起析产诉讼，请求法院确认债务人（被执行人）对共有财产享有的份额。
这是本文讨论的重点，以下设专节展开。
四、债权人代位析产诉讼的制度价值与实务要点
（一）法律依据
《查扣冻规定》第十二条第三款明确规定：“共有人提起析产诉讼或者申请执行人代位提起析产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准许。诉讼期间中止对该财产的执行。”该条款是债权人代位析产诉讼最直接的法律依据，为申请执行人提供了突破共有财产执行僵局的有力武器。
（二）适用条件
提起代位析产诉讼需同时满足以下条件：
1.债权已由生效法律文书确认。 即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已经法院判决、调解书或仲裁裁决等法律文书固定，且已进入执行程序。
2.执行程序已启动且执行不能。 债权人已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但经法院调查，除共有财产外，债务人名下无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或现有财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
3.共有财产已被法院采取查封措施。 多数法院要求，提起代位析产诉讼须以执行法院已对共有财产采取查封、扣押、冻结等强制措施为前提。
4.共有人怠于析产。 债务人及其他共有人未主动达成分割协议，也未提起析产诉讼，导致执行程序陷入僵局。
（三）代位析产诉讼的功能定位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代位析产诉讼的目的在于确认债务人对共有财产的份额，而非直接认定夫妻共同债务。 换言之，该制度解决的是“对债务人的财产份额如何执行”的问题，而不是“配偶是否应当一起还债”的问题。这一点与追加配偶为被执行人具有本质区别：
追加配偶：要求配偶对全部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属于对人的执行扩张；
代位析产：确认债务人在共有财产中的具体份额，然后对该份额进行执行，属于对物的执行推进。
（四）代位析产诉讼的优势与局限
优势：
可独立于夫妻共同债务的认定，无需证明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门槛相对较低；
直接指向共有财产中的债务人份额，具有明确的财产处置效果；
不受撤销权一年的除斥期间限制，时间上更为灵活。
局限：
仅适用于共有财产仍然存在的情形。如果财产已被债务人配偶转让给善意第三人，则代位析产诉讼的基础可能丧失（因为共有关系已终止），债权人需考虑其他救济途径。
（五）与本案情形的结合分析
在上述裁定所述案例中，被执行人于判决生效后次日将房屋无偿过户至前配偶名下，前配偶又于数日后将房屋转卖给第三人并完成过户登记。在此情形下，由于房屋的所有权已经转移至第三人，债务人与其前配偶对该房屋的“共有”关系已经消灭，债权人难以再通过代位析产诉讼对该房屋进行份额确认和执行。
此时，债权人更适宜的救济路径是：
对离婚协议中无偿转让财产的行为提起撤销权之诉，请求撤销该无偿转让行为；
若能够证明被执行人与前配偶恶意串通、损害债权人利益，可提起确认离婚协议财产分割条款无效之诉；
同时，可向公安机关举报被执行人涉嫌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刑法》第三百一十三条），通过刑事手段施加压力，倒逼被执行人履行义务。
五、结论与建议
综合以上分析，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第一，执行程序中不能直接追加配偶为被执行人。 现行法律框架下，追加被执行人实行法定主义，《变更追加规定》未将配偶列为可追加情形，司法实践亦普遍持否定立场。即便被执行人有明显的转移财产、逃避执行的行为，执行法院也不能突破法律规定直接追加。
第二，债权人应善用替代救济路径。 追加配偶并非维护债权的唯一方式。债权人可以根据案件具体情况，选择提起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债权人撤销权之诉、代位析产诉讼等多种救济途径。其中，代位析产诉讼在执行共有财产的场景下具有独特优势——无需穿透夫妻共同债务的“面纱”，直接确认财产份额并推动执行。
第三，发现被执行人转移财产的，应尽快行动。 撤销权有除斥期间限制，代位析产诉讼也须以共有财产仍存在为前提。一旦财产被转让至善意第三人，债权人的追索将更加困难。因此，建议债权人在发现被执行人通过离婚协议转移财产后，第一时间委托律师调查取证，及时采取诉讼保全措施，防止财产进一步流失。
最后，对于实务工作者而言， 在遇到申请执行人要求追加配偶时，应当向当事人充分释明法律规定和司法实践立场，引导当事人选择正确的救济路径，避免因错误预期而耽误维权时机。
法律文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二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三十八条、第五百三十九条、第一千零六十四条
编辑：静宁律师魏兴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