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案情简介
新郑市的赵XX与同村邻居钱XX因宅基地排水及界墙位置问题长期存在矛
盾，双方多次争吵，村委会也曾组织协调但始终未能彻底化解，积怨日深。赵XX
一家住得靠里，雨水常年往钱XX一侧淌，钱XX则在界墙边堆放杂物、抬高地
面，两家互不相让，见面就黑脸。某年夏末，两家庄稼地旁的雨水外溢，再次引发
激烈口角，赵XX在情绪失控之下，持铁锤将钱XX停放在院外空地上的一辆小型
客车的前挡风玻璃、引擎盖、左右侧视镜砸坏，并将院墙上一处自用监控探头击
碎。钱XX当日报警，公安机关出警固定了现场，并委托当地价格认定机构对被毁
财物进行价值认定。认定报告载明：车辆玻璃更换、钣金喷漆、配件费及监控设备
损失合计人民币三十二万六千元，并据此将案件移送检察机关审查。检察机关以故
意毁坏财物罪对赵XX立案侦查并提起公诉，起诉意见书认为被毁财物价值属于数
额特别巨大，拟建议量刑在三年以上。赵XX系家中主要劳动力，妻子患病需人长
期照料，独子正在外地读大学，一家人闻讯后极度焦虑，担心赵XX被判实刑、留
下刑事案底影响子女前途，家里顶梁柱一旦塌了，这个家就转不动了。其家属经人
介绍找到我们律所，我们接待后先安抚家属情绪，然后逐项了解事发经过、双方既
往矛盾深浅、被砸车辆的实际车况与使用年限、监控探头购买时间及价格，并重点
研读了那份价格认定报告的测算方法与依据。我们初步判断，本案的争点并不在于
赵XX是否实施了毁坏行为这一已被现场笔录固定的事实，而在于被毁财物的价值
究竟该如何认定，以及案发后能否通过积极、足额的赔偿取得被害人谅解，从而为
赵XX争取到从宽的处罚结果，乃至缓刑的可能。这一判断，成为我们后续所有工
作的总纲，也让我们在接待当天就给家属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告诉他们事情并非没
有转圜余地，关键是把账算准、把态度做足。
事后回头看，这起冲突本可由一次平和的调解化解，却因双方都不肯先退一步
而一步步升级。我们在办案中也反复提醒家属，案件了结之后要与邻居慢慢恢复正
常往来，毕竟同村居住抬头不见低头见，把心结真正解开比单纯赢一场官司更有长
远意义。
二、办案思路与过程
第一，全面复核价格认定报告，找出数额认定上的关键疑点。我们第一时间调
取了车辆的维修清单、配件采购发票、二手车市场同款车型与配件的报价资料，发
现认定报告存在三处明显偏高：一是将一辆已注册登记使用六年的旧车，按接近新
车的配件与工时标准计赔；二是把引擎盖既有凹痕、轮胎自然老化等旧损一并计入
本次损失；三是监控探头按全新高端型号计价，而被害人自述实为三年前以较低价
格购入的旧款。我们据此向办案机关提交了重新鉴定的书面申请，并附上充分的市
场比对材料，把数额争议摆在了桌面上，让办案人员无法绕过这些硬伤。
第二，逐项区分本次故意毁坏与正常使用损耗，剔除不合理项目。我们对照受
损部位照片、4S店维修记录与保险公司既往定损单，制作了新旧损对比表，把真正
由本次行为造成的损害范围清晰圈定，使争议焦点从模糊的三十二万余元收缩到可
以论证的合理区间内，也让办案人员一眼看清问题所在，不必在真假难辨的总数上
纠缠。
第三，推动赔偿与谅解同步进行，实质性修复社会关系。在数额逐步厘清、双
方预期靠拢后，我们多次居中斡旋，促成赵XX家属先行垫付合理范围内的维修费
用，并就剩余争议签署赔偿协议与刑事谅解书，邻里积怨得以缓和，被害人也表达
了不再追究重责的意愿，为从宽处理扫清了障碍，也避免两家矛盾进一步激化。
第四，围绕数额与悔罪表现准备并当庭展开辩护，争取从宽与缓刑。我们系统
梳理了认罪认罚、赔偿损失、取得谅解等从宽的规范依据，在庭审中将论证重心放
在数额应依法核减与悔罪表现真实可感两条线上，为法官在量刑时留出依法从宽的
空间，做到有理有据、不卑不亢，让辩护意见落到实实在在的事实与法条上，而不
是空喊从轻。
三、本案争议焦点
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体现在三处。一是被毁坏财物的价值认定是否准确，旧损
与新损能否清晰区分，价格认定的方法是否客观、依据是否充分，这直接关系定罪
档次与量刑起点，也是本案最硬的一道关卡，数额一旦下来，整个案件的天平就倾
斜了。二是赵XX行为的性质与主观恶性程度，究竟属于有预谋的恶意毁坏，还是
邻里纠纷激化下的一时激愤偶发行为，这关系到人身危险性与再犯可能的评价，影
响法官对其人身危险性的判断，也决定能不能往缓刑上靠。三是案发后积极赔偿、
取得谅解及自愿认罪认罚，能否作为从宽处罚的实质性依据，以及在何种幅度上体
现，这决定了最终是实刑还是缓刑的走向，是当事人最牵挂的结果，也是辩护要着
力论证的落点。
四、主要代理意见
（一）本案犯罪数额应当依法重新核定，剔除与本次行为无关的旧损部分。根
据《刑法》关于故意毁坏财物罪的构成要件，定罪量刑必须以行为人实际造成的财
物损失为限。将旧车按新车标准计价、把既往使用损耗计入本次犯罪数额，既违背
实事求是原则，也不符合存疑时有利于被告的基本精神，法院理应采信重新鉴定意
见，作出客观认定，避免让被告人为不属于自己的损失买单，也避免量刑建立在虚
高的基础上。
（二）赵XX系邻里矛盾激化下的偶发激愤，主观恶性较小，不同于有预谋的
毁坏行为。根据《刑法》第六十一条，量刑应当综合犯罪事实、性质、情节和对社
会的危害程度。本案事出积怨、当场冲突，无预谋、未伤及人身，社会危害性相对
可控，应在量刑时充分体现这一情节，不宜与蓄意破坏相提并论，更不应在数额上
叠加惩罚。
（三）案发后积极赔偿并取得谅解，依法可从宽处罚。根据《刑法》及相关司
法解释，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愿认罪认罚、赔偿损失、获得被害人谅解的，可以
酌情从宽。赵XX家属主动垫付维修费用、签署谅解书，表明其真诚悔罪、积极修
复社会关系，这一情节应在量刑中实实在在地体现，而不是被轻描淡写地一笔带
过。
（四）对赵XX适用缓刑更符合教育挽救与刑罚目的。根据《刑法》第七十二
条，对于犯罪情节较轻、有悔罪表现、没有再犯罪危险、宣告缓刑对所居住社区无
重大不良影响的被告人，可以宣告缓刑。赵XX系初犯、偶犯，家庭确有照料需
要，适用缓刑利于其回归社会、维系家庭，也符合刑罚教育挽救的初衷，于国于家
于社区都是更优解。
五、案件裁判结果
经审理，法院采纳了辩护意见中关于犯罪数额应予核减的部分，将本案被毁财
物价值重新认定为十八万元左右，并确认赵XX已赔偿被害人损失、取得刑事谅
解、自愿认罪认罚。综合全案情节，法院以故意毁坏财物罪判处赵XX有期徒刑并
宣告缓刑，赵XX未实际收监，得以继续在家照料患病妻子、支撑家庭，孩子也能
安心完成学业。本案通过把数额这一硬指标依法降下来、把赔偿谅解这一软指标扎
实做上去，实现了个案中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的平衡，也为同类邻里冲突引发的刑
事案件提供了可参考的处置思路，说明这类案件并非只能一判了之，依法辩、诚恳
赔，往往能打开另一扇门。
六、律师办案心得
第一，遇到邻里、亲友之间的冲突类刑事案件，千万别第一时间硬扛，先把账
算清楚。很多当事人一慌就觉得完了要坐牢，其实刑事案件的变数往往藏在细节
里，尤其是财物价值、伤情等级这类可以复核的数字，先把它们理顺，心里才有
底，谈判和辩护才有抓手，不至于被人牵着鼻子走，自己吓自己。
第二，赔偿要趁早、要真诚，别等判决下来才想起来补救。早一点把维修费垫
上、把谅解书签了，在法官眼里你的悔罪是实打实的；拖到最后关头，谅解的分量
会明显打折扣，从宽的空间也小了，早动手比晚动手强得多，态度本身就是分量。
第三，价格认定报告不是铁板一块，当事人觉得自己车没那么值钱、损失没那
么多，完全可以申请复核或重新鉴定，律师也能帮你找市场依据。别被一个大数字
吓住，数字也是可以辩的，关键看你有没有去较这个真，较真才有转机。
第四，缓刑不是求来的，是靠事实和态度挣来的。把数额降下来、把赔偿做到
位、把悔罪表现出来，法官自然会在法律框架内给你留下余地，法律从来都给愿意
回头的人留一道门，别把希望全押在托关系上，把功夫下在事实和证据上才靠谱。
说到底，刑事案件里没有天塌下来的事，只有算不清的账和摆不正的态度，把
这两样理顺，大多数困局都能找到出口。
